成立校友会暨第一次会议

根据自己求学和在职场多年的经验，以及我的计算机科学基础班毕业同学的情况，我发现存在这样一个严重的问题：有真才实学的人都太谦虚了，他们总是看到自己的不足，努力上进，却总是输给那些没有真实能力，但会演戏，懂话术的人。

另外我还发现，一旦理解了我的课程内容，就很难在工作中和其他地方找到可以深入交流的人了，因为其他人都没有如此透彻的理解。

基于这些原因，我决定成立一个校友会，方便毕业的同学进行交流。

真才实学的人面临的困境

这个世界上，我们的身边，都充满了“演员”，他们的人生全靠演技。不仅中国社会如此，全世界都是类似的。认识不到这一点的人，终其一生也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。

有真才实学的人总是简单地以为，靠自己在技术上的努力就会有好的结果，然而真实的世界情况却并非如此。我们从小被教育要“谦虚”，不要张扬，不要夸耀自己。这使得我们总是在气势上处于劣势，被演技好的人压制。

对于从我的计算机科学班毕业的同学，情况可能更是如此。曾经有一个在我的班上学习很优秀，做出一系列让我吃惊的结果，我很看重的一个同学。毕业后跟他聊的时候，却发现他仍然以为自己公司里的高级工程师水平比自己高，自愧不如。我感觉他都有点“Impostor syndrome”（冒名顶替症）了。明明自己能力很强，却总是感觉自己是假的，而别人才有真本事一样。就算我给他打气鼓劲都没有用，他仍然觉得自己不行。

为什么会这样呢？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。结合我自己的求学经历，我找到了一些线索：因为我的教学属于天才教育，所以容易导致学生毕业之后，由于不能正确认识对方的水平，以至于不明白自己的地位。

谁能相信自己报了一个班，两个月之内掌握的技术，其实超过了科班出身，在这个领域工作了很多年的高级程序员呢？这是真的，但这很难在短时间内相信。不仅外人难以置信，毕业后的同学都难以相信自己。这种不自信，导致了他们在心理上持续很长时间的卑微感。

为什么我教出来的学生容易出现这种情况，不能正确估计别人的水平，以至于看低自己呢？这可能跟我的课程的特殊设计有关。我的课程是自成一体，直入精髓，不包含业界各种故意复杂化的设计和空洞浮夸的名词。在我的课程学到的是纯粹的精髓，有了这种思路就能做出干净利落，不带冗余的设计。这样的人如果之前对业界没有了解，接触业界的时候，就会感觉一下子坠入五里雾里。他们不明白业界的东西都是经过故意复杂化的，特意要把简单的真相掩盖起来。别人说的专业名词，我怎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？但他们其实只要自己看一下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，就会明白那些吓唬人的名词，其实是能从学过的东西衍生出来，甚至根本就是噱头。

我自己也经历过这一切。当年我在 IU 研究编程语言的时候，使用的就是天才的方法。我经常不看别人的论文，知道问题之后就自己独立研究，结果解决了一系列的难题。然而问题来了，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，我再去看别人的论文，仍然发现晦涩不堪，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，处于什么样的水平。问内行专家，总是跟你说他们水平高的很，你这样自己捣鼓一两周时间，怎么可能超过他们？要么你就硬着头皮去读懂他们晦涩不堪的论文，要么你就总觉得他们也许还是比你领先。等我真的去读懂一些论文，才发现原来我那么短时间做出来的，其实是等价或者更好的结果。但天才的问题在于，他们懒得去读这样故作晦涩的论文，觉得不值得花时间，所以他们就一直以为别人比自己厉害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就容易怀疑自己。俗话说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现在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很强，却没有正确地认识别人的水平。晦涩难懂的论文，复杂不堪，体积庞大的代码，给我制造出一些巨大的幻影。我始终以为自己虽然很聪明，但也许别人还是更强呢？我怎么证明自己很强？我怎么衡量自己的水平？这就是我曾经遇到的困境，跟我的一些学生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。使用天才学习法或者教学法出来的人，很容易高估对手，因为他们独立思考，所以缺少能用于衡量对方水平的参照体系。因为无法正确认识对方的水平，就可能以为对方水平更高，从而无法正确地对待自己。

不但在大学里做研究如此，进入公司工作也是一样。当年我进入某公司之前的面试，最后跟一个管理者谈，也就是我的 manager 的 manager。他在会议室里往椅子上一躺，俯视看着我，告诉我说他当年在某公司做了什么什么厉害的项目。后来我对他们给的 title 和待遇不大满意，他又找我去聊。我还以为让我去面对面谈也许有什么好事，结果他又是那副高管的架子，对我说：“你知道我们的产品需要很高的可靠性，出一点错就是灾难性的后果。我们的工程师的水平都很高，都是有三十年以上经验，才能做到 Senior 的级别……” 结果他找我去并不是要给我更合适的 title，而是要说教压制我。

我当然不会傻到相信他这些话，但他们在待遇上进行了一些提高，我也想接触他们的产品，看看是怎么回事，所以我最后接受了不合适的 title。进了公司之后，果然，我发现他面试时说的都是假话。什么“产品的高可靠性”，什么“Senior Engineer 要三十年以上的经验”，全是假的。代码里充满了明显的 race condition，低级错误，这还能“高可靠性”？组里的 senior 和 principal engineer 没有一个能和我相比，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。这个管理者之前是否亲自做过什么厉害的项目，也不得而知。这些都是可以随意编造的，无法查证。

总之，几乎每一次我怀着“谦虚请教”的态度进入公司，以为我会遇到一群跟我一样聪明，谦虚，有能力的人，最终都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面试时显得很懂的工程师，自称业绩丰富的 manager，几乎无一例外地显出他们的原形，虽然也有少数例外。最后我才意识到，原来我的能力本来是如此之强，几乎每一次都能顺利解决别人折腾很久也不能解决的难题。

就算解决了别人都不能解决的难题，如何切实地得到升职加薪？这又是一个难题，因为管理者都有一套压人的办法，各种话术。就算你做得再好，他也可能跟你说，只不过碰巧让你做了这个事，其实没有你其他人也能做的。不断地画饼，引诱你付出聪明才智，然后又说你其实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看明白了吗？如果你对这些事情感到困惑，我很理解你。我们应该讨论这些问题。只有技术能力是不够的。

其实我有时会收到毕业同学写来的感谢信，告诉我自己的工作情况，告诉我学到的东西对他的能力产生了巨大的效果。比如，最近我收到这样一条信息：

然而这些感谢信我看了就忘了，没有分享给其他同学。以至于很多其它同学还不知道自己学到的东西的价值，继续处于不能自拔的自卑，继续被业界和职场的各种演戏现象迷惑。

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成立一个校友会，让毕业的同学们可以交流此类问题。

有价值技术聚会的缺失

当然，校友会不只是在心理和职场战术上给同学们以支持，还会包括技术上的讨论。

很多同学从计算机科学基础班毕业后都会遇到一个问题，那就是工作中和社会上，再也难找到可以进行技术交流的人。因为我教的东西都是非常高级的技术，所以毕业之后不大可能在公司里或者普通的技术 meetup 上遇到可以聊这些事情的人。

我自己也试过。公司里当然是很难遇到真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人。我曾经寄希望于公司之外的学术/技术会议和 meetup 一类的，但也都很让我很失望。

编程语言学术界的顶级会议 POPL 我也参加过，演讲者真是没有一个人是想让人听懂他在说什么的，论文必然是用大页的逻辑符号公式写的“解释器”。让人看得稀里糊涂，就可以不明觉厉，里面有 bug 也不会被发现。如果你演讲之后去问他，能否简要说一下你的 paper 在说什么，倒是可能得到一些真信息。然后你就明白了，这东西原来并没有任何新的地方，这问题其实早就已经解决了，我自己都做出来过。

去年开设基础班第五期的时候，我还把前面两年的 ICFP（国际函数式编程会议）的论文和演讲拿出来看过一些。都差不多，几十年的老饭还在拿出来炒。我早就指出 ML 和 Haskell 语言的 Hindley-Milner 系统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，终于有人开始指出这个问题。然而他却没有直击 HM 系统的要害，只是打了一些擦边球，顺便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“改进新想法”，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。所以我期望的“HM 终结者论文”也并没有出现。这么简单的事情，我几句话就说清楚了。学术界折腾了几十年了，居然还不能明白。你说这些学术会议有什么意义？

业界的技术会议我也去过。总的说来和学术会议类似，演讲者的主要目的不是让人听明白，而是让人们知道“我们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，但我不让你们听懂是怎么做的”。

于是有人就参加一些非正式的 meetup，希望遇到一些聊得来的人。但是很可惜，meetup 也差不多。我在伦敦和东京都参加过一些技术性的 meetup，发现演讲者和参与者水平都非常低。比如在伦敦的时候，我去过一个 Rust 语言的 meetup，遇到一个英国年轻人，煞有介事地在那里跟人说他在写“解释器”，好像自己是大师在做演讲一样。我问他你怎么写解释器的？他说我看一本书叫《Crafting Interpreters》，我就知道他是门外汉了。我跟他说这本书不大好，是骗外行的。我以前就是研究语言，写解释器的，我都用 Scheme 语言写，什么样的解释器都写过。然后我就发现他连 Scheme 语言都不会，所以我又告诉他怎么学 Scheme。知道遇到内行了，他的气势下去了一点。后来我走开跟其他人聊了一会（也是一些毫无价值的谈话），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，他好像忘了我是谁，又重复跟我吹嘘他写解释器的事情…… 我就知道我遇到 NPC 了。他不是真想变得很厉害，他只是想靠自己的气势和说辞来让人们觉得他很厉害。

参与者都如此，演讲者就更是如此了。凡是做个演讲，必然要做出一副“大家风范”。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，还时不时的用手拍拍桌子，好像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，而其实不过是写了一些小儿科的，还不一定能用的 prototype，比我们基础班的代码难度低很多。开场白总要说说自己的历史，比如我当年是写 Haskell 出身的，意思是“我连 Haskell 都能写，我当然什么别的语言都会！” 看到这幅架势，学识浅的人可能就被忽悠了，觉得他水平真高。所以我才意识到，这种场合大概都和知乎没什么两样，就是现场版的知乎。人们在那里不是为了真正的技术交流，而是为了让其他人不明觉厉，以为自己很厉害，这样他们就能谋求利益了。

所以一旦掌握了我传授的精髓知识，就很难找到可以真正交流的地方，因为其他大部分人都太肤浅了，或者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成立校友会

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组织一个“校友会”，目的是给我的学生们提供技术，事业和心理上的支持，达到共同的进步。之前我建立过一个计算机科学基础班的大群，但由于也许并不是每个同学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，有些人还是进来混的，也有半途而废的，所以我觉得这个群失去了意义。

现在，我决定重新建立一个更真实的校友会。如果你理解了这篇文章在说什么，希望互相启发，得到帮助，或者为其他同学提供心理或者事业上的支持，可以联系我加入校友会。请告诉我你现在的工作情况和感受，所在的地区等信息。

我会在近期组织一次校友聚会，邀请顺利毕业的同学参加。由于我的学生分布在世界各地，第一次的校友聚会可能还是在 Zoom 上进行会方便一些。如果进行顺利，今后我会在不同地区组织现场的交流活动。由于我现在住在日本东京，如果碰巧有在东京地区的同学，我们也可以临时组织一些小型的聚会。

由于不是每个毕业同学都经常看我的博客和微博，所以欢迎把这篇文章转发给认识的同学。